我的三兄哑哥

作者:王彦博         发布时间:2018/5/21 8:30:34         人气:398次

                       我的三兄哑哥

                          王彦博

一个七十二岁的独身老人、哑哥、胞兄突然走了,留给了家人及周围乡亲们的真切怀念与赞赏,留下了与他有过交往的朋友对他人生有志、服务千家的许久感叹,也留存了作为五弟我对三哥他凡中寓伟、失语残身且福对社会的不朽拥佩。

(一) 苍天遗恨   稚岁灾侵“失语”

三哥落生于一个值得记住的日子,那是1945年8月15日的近午,大地上似乎比平时热了许多。作为1937年入党的老党员的父亲,在听闻党组织“抗战即将胜利,准备庆祝活动”的会议安排时,得知又有了第三个儿子“弄璋”之喜。进至家门,母亲爱怜地抚摸着新“生”,要父亲“忙给老三取个名字”。父亲略加思索后告诉母亲: “生老二时,一个燕子飞落窝檐,咱给孩子叫了‘燕发’,为了体现点文化气儿,把‘燕发’两个字改成了‘彦法’,字变音儿相同。这老三咱还从‘彦’字上起,叫‘彦朝’,盼着他长大以后,朝着成才报家报国的方向努力……”

正如父母所望,三哥打小就露出了聪慧、灵秀的天性。父亲是村党支部领导,写写画画,常不闲手,三哥知道,站在家父身边,适时递上笔墨纸砚。母亲针线活好,一到晚上坐下盘腿,三哥一准把“针线盒子”端到跟前,偶尔奶奶过来,老三会争着把差样儿的“饽饽”送到老人嘴里。舅父偶尔来家里,“三外甥”也会适时拿来“烟薄箩儿”满足“客人”的“拧喇叭筒儿”。靠着天资与勤奋,到1952年入小学时,三哥已认得几百个汉字了,成了远近竖指的“小神童”。然而,顽皮爱动的天性也注进了三哥的骨髓。刚升二年级的一天上午放学后,三哥捺不住邻居小S的挑逗,在我家院子里摔起了“儿童脚”,一不注意,被按在了“齿儿”向上的“三尺镐”上,其中一个“镐齿儿”穿进了三哥的嘴里。疼痛中,半只舌头被咬了下来,慌乱的母亲连忙抱着“老三”跑向村里诊所,后又被闻讯赶来的乡亲帮着用自行车送到县城。命保住后,医生告知,孩子的听觉已经全部失去,说话功能也没有了,他将会以一个“哑巴”面对未来……

父母悲伤,亲朋顿足,医者巧手没能使三哥如常人般功能俱全地拥有世界,三哥王彦朝开始了在无声世界里的艰难人生。

(二) 练技学艺  少年报恩家邻

语失耳闭未能泯灭三哥勇敢生活的心火,打从十岁起,父亲与乡亲们都关注起“给孩子找一条活路”,三哥也依仗生就和苦练自己的心计,瞄上了村里马尾加工的“副业”门坎,他先是徐徐在窗外“偷看”,回家后央求父母给说情,拜了一技高“长辈”,自己“比划”着表示“三年不挣钱—白干活还不吃饭”。村里旦子爷曾告诉我说,你这三哥别看不会说话,学马尾加工手艺可是心灵得很;支书老杨常在村里大会小会上讲,彦朝每天第一个到马尾加工厂扫卫生、烧开水,给师傅们沏茶叶,真像个学徒的!父亲则对老三“交代”:“你还太小,干不了的活别撑着做,等长大了什么都能拿得下”;母亲则总是忍着泪,尽可能叫下了班的哑巴儿子吃得好些。靠着比正常人超量的用心与付出,到第二年初,三哥提前二年出徒。发钱第一天,三哥把一块三毛五的收入,取出一块钱交给母亲,拿着剩余的三毛五,私自做主,到村集市上买了烧饼裹肉,看爹娘吃下去后笑了。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1985年父母的先后离世,无论多忙,“不会说话的”总是常买回些新鲜食品“孝”呈二老。

1962年春天,正值共和国历史上的“三年自然灾害”,村里老光棍王晓病倒炕上,无依无靠,三哥自告奋勇把被子搬到老人家“晚上作伴”,并把母亲留给父亲吃的玉米“窝头儿”,拿出“掰成小块”喂给王晓;看到后邻老张大伯年高挑水吃力,三哥主动揽“活儿”义务送水一连好几年;大伯家只有一个儿子工作在外,三哥靠着自己的一身力气,把大伯家的跳水、扫院子,生产队分粮运柴送等全包了;烧窑、打坯、起房、垫院子被称为农村“四大累”,无论哪家有“活”,准少不了三哥甩开膀子攒忙的身影,一到干完活,主人留帮工的吃饭,准有人回答:“王彦朝?啊,他刚走了,他就是帮忙,从不吃饭……”

每每听到对三哥的称颂,父母和全家人都觉光彩,因为“不会说话的人为人做事,叫会说话的人说好,真不容易……”

(三) 治河献力  众赞推车大王

三哥有一个习惯动作,就是把胸脯一拍,把左手大拇哥一竖,村里人都明白,他在说自己是“第一”。从1965年,河北省在每年秋季,拉开了海河修理战役。方法是组织各地县农民工,远涉海河流经的黑龙港流域,清淤筑堤,疏浚河道。为参战海河治理,三哥天天找村干部“比划”,表达自己身强体壮,必上工地的决心。觉三哥“不会说话”,村领导三番五次不允“兄志”,但三哥的倔强终令大队领班的“松嘴儿”允许他上河治水。一连十多年,20多岁的青年三哥变成了30多岁的壮年,每年换回的是一张张“推车大王”“先进模范”“治海功臣”奖状,比同伴多出一倍“大队工分”(当时到海河工地者,每干一天,村里给记工10分,相当于一个整劳力全天出勤)。带工的村干部偶从工地回到村里,一准会找到父母夸奖“老三”:“每天出工最早的是你家王彦朝,每天收工最晚的也常常是他……

“每天推的车头最大的是王彦朝,推车车次最多的也是王彦朝……

“看到别人每天的推挖土方完不成定额,王彦朝会主动过去帮助……

“有民工生病,王彦朝就凑过去住,晚上进行照顾。而这些正常人都做不到的努力,王彦朝都做到了。难怪村、公社、县里的各级领导,都多次表扬你们老三,还把他的事迹在整个海河修治工地广泛宣传,他多次被评为推车大王……”

有人为三哥治河推过的车与土方算了笔账,从1965年到1978年的十三年“根治海河”战役中,三哥先后有十年时间上工治河,用坏了小推车近三十辆,挖运的土方逾千方。但令人想不到的是,每年工程结束时,三哥会把伙房发给民工离开工地步行回至村里的每人两根“长扁担”(长条麦子面卷子,约一米长,为民工路上食用)千方百计省下来。每有同伴问询,三哥会笑着用手语告知,留着回到家给捋胡、绾纂(父母)的吃……

(四) 展技四野  哑师引获尊敬

进入上世纪八十年代,大政策一阵风  ,强暴地刮散了村里的生产队,副业加工与几十年集体经济凝聚的农庄和人心,三哥从村马尾加工厂技师,一下子跌入了失业无援的“光棍、哑巴、无依无靠”的窘境。眼看着东家单干、每户独营的社会主义“新格局”,三哥找到我,拿出毛泽东像章,手里比划着怀念“集体合作”时代,并商榷要去外地新建的个体马尾加工厂“卖艺”。担心不会说话,且从未出过远门,我暗写了“王彦朝加工技术简介”,让他揣在内衣,随时和我联系。从1983年到2017年的30多年中,三哥披残疾之身,展绝佳技艺,先后给临庄的王各庄、梅左、东会沃、西两洼等30多个村庄与天津、石家庄、衡水、保定的十多个生产企业,从挂丁板、采把、团籽、成捆、装箱等多道工艺,培训带动起几百人的马尾加工技术队伍,并经手把 近万吨的加工产品出口日本、东南亚、香港、澳门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在为不同“老板”换回巨大收益的同时,自己艺播四邑,不但收获了“哑人老王手艺高”的广泛多层次赞誉,且手头亦有了不菲的经济收入。

在辗转沉浮的“为师”、“卖艺”的人生行程中,三哥没有聋哑人厌世弃进的思想颓废,抛开独身寂寞、混吃等死的退落思潮,摒弃“挣一个花俩”的“遭耗儿”态势,终保向上奋发、阳光努力的正面形象,克勤克守,尽管无儿无女,却把自己收存积蓄,无私地奉献家里上下。他曾无数次地“塞”给日子紧巴的大哥票子,也曾帮助四哥全力带出带好两个儿女,还曾为二哥家三个儿女婚事执拗“写礼儿”,更曾为老五我的独女成家,慷慨拿出两张“毛爷爷”。

(五)天性喜文  执念心奉社会

在熟悉三哥的人群中,大家还有对“胡林那个不会说话的”他、有“能写会画很聪明”的由衷印象。

锣鼓是音乐艺术中的|“大把儿”,任何涉乐的艺术,如果展现中缺少的打击乐,如同一个肉丸儿的饺子馅儿里没有搁盐。凭借祖、父两代的遗传基因,三个对“敲鼓”似是无师自通,他先是早早学会了村里传承的大鼓、小鼓演奏,继又跟样板戏、电影粗知了锣、钹、小钗“家伙点儿”,后又随村里爱好者向城里师家学习掌握了多种“鼓点儿”套路,诸如“老八架”“长行鼓”“狮子滚绣球”“鲤鱼串桌”“欢乐丰收”等不同节奏,变化多样的演奏套路儿和表现技巧。他曾多次参加村里村外节日鼓乐表演,也曾出庄为外邑人耍把儿献艺,还曾在县城主要街道为民间花卉节添彩。

村里有一种传延千年的元宵节放飞“孔明灯”的社火艺术,至上世纪七十年代出现了断代。为恢复“一灯升天万众欢腾”的节日喜庆,三哥与村里巧匠顶风冒雪于1989年春节在自己家门口,把 圆柱形、依据热能催动原理制成、起源于三国时代的灯盏送上了“皓空”。当河北电视台准备采访并得知三哥不具语言功能时,抹去热泪,竖起拇指,三哥递上写好的文字,告知记者,“乡亲们喜欢孔明灯”,闻讯赶来的村支书适时说:“记者先生,你只看到了我们这不会说话的会糊灯笼,他还有一绝活,我领你开开眼。”步入三哥家的胡同口,东西墙上布满了三哥为迎春节画满墙壁的“粉笔画”,“三打白骨精”、“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草船借箭”“诸葛亮舌战群儒”等一幅幅古代故事画面,在电视投影灯的光注下,栩栩如生。三哥一边微笑,伸出小指比划着自己水平不高,谦虚得使我这个新闻工作者与挂着“部长”头衔的“老五”心觉汗颜。2010年春节,王胡林农民书画展在村里大街上拉开面纱,在一幅幅书法作品的悬挂中,三哥送展的水彩画“吉庆有余”独秀周围,“好家伙,人家彦朝真了不得,干庄稼活、做马尾活,画画写字,样样都高手,这比咱健全人强多了。”一句句评说,引来了乡亲们一目目对“哑艺人”赞佩的目光。依我的推计,三哥认识并能书写的汉字应该不少于五百字,因为哪家有个大事小情,他都能找到我的工作单位,写字告知村里庄户人的新近变化。

(六)  遽然离世,德善长留天地

2016年9月27日早七点,三哥蹬车在赶往邻村王各庄途中,突觉头晕,栽倒路旁,我和四哥闻讯把他送到县医院时,坚强的三哥还向我们手语“不要紧”。做完CT,院方告诉我们“脑有出血”,三哥也明显地“一会儿不如一会儿”。由于三哥无子女,连同在天津居住的二哥经协商,我们哥几个决定为三哥做“开颅手术”。然时不怜弱,推入手术室的三哥顷刻间便气若游丝,院方亦再告“做手术已无意义”。家人们决定,三哥不能把气断在家外,于是把三哥抬入救护车,坐在他身边,我手举吊瓶,赶回三哥居所,下午二时,三哥停止了呼吸……

按照村里习惯,我帮三哥穿好装裹,为胞兄擦洗全身并在干干净净的三哥入炉火化前,向他鞠出了最后一躬。

三哥走了,乡亲们来了,他们来祭奠一个一生不能言谈但只做好事、善事的人。九十多岁的王大娘颤抖地拄杖说彦朝这一辈子就是爱帮人,爱干活,听说今早上还去外村挣钱,这么快就没了,可是叫人难忍哩。

三哥走了,曾与他一起“治河”的工友刘英奇来了,他为“哑哥”送上的挽联写到“毕生助人无回报,治河先军有名声”

三哥走了,曾受他说艺“马尾加工”的弟子们,一个又一个前来对哑师傅躬身掬礼。

三哥走了,村内外一同写字作画的艺友们来了,他们执大号“提斗”笔,含情脉脉地把榜书大字“奠”,写挂在灵堂正中。

三哥走了,没有得到过任何人一天照顾的他,却把房产、存款留给了侄男侄女继承……

诗人臧克家说,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岁月如梭,驱笔撰文转瞬距三哥离世已逾半年。在一天又一天的紧张工作生活之余,我总想为三哥、亡人、哑哥、胞兄写些文字。因为我曾多次心诵臧克家《有的人 》,那穿越时光的著名诗句。回眸三哥走过的漫长而短暂、平淡而奇伟、勤劳而俭朴、助人而克己的人生轨迹,我深感他是一个至今仍还“活着的人”,因为他用残疾的身躯演绎得是一首自强不息、敬长扶幼、助人克己、功施社会的正能量旋律,恒唱得是一曲“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的奉献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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