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系列 人物“四丑篇”之二:丑娃

作者:赵树标         发布时间:2018/2/19 8:39:03         人气:394次

                 乡愁系列 人物“四丑篇”之二:丑娃

                                   赵树标

丑娃是“丑女”苑居安的孙子。

在村里,我们两家是世交,论年龄我比他大十多岁,论辈分我比他小一辈,得管他叫叔叔。我们喝着同一口井水长大,先后在影林同一所小学读书,长大后先后离开了家。每个人都在这里留下了生命的故事,影响了一辈子的人生路。

丑娃姓徐,小名“小土蛋子”,大名徐托柱。也许因为从小长得貌丑,人们都习惯地叫他丑娃。

丑娃是庄奶奶的晚儿,他排行老七。农村的孩子从不金贵,丑娃自小自然和猪儿狗儿一样土里爬土里长。庄奶奶虽是普通的庄稼妇女,但她的人品在我的村庄,深受乡亲们赞誉。丑娃虽丑,但母亲的言传身教却给了他一颗朴实美丽的心。

天下爷娘痛小儿,庄爷庄奶奶老来得子,自然很喜欢。可他们每天要为这个十来口人的家庭分忧解难,耧柴火,刮盐土,折腾点钱,买点红帽子高粱,供养全家人的吃喝。

丑娃的到来,庄爷给他起了个沾满黄土一样的名字——小坷垃蛋子,也就是小土蛋。说起来非常有趣,庄爷从小失去了双亲,跟着二婶娘苑居安长大,土坷垃圾,没有修行,人们似乎忘记了他的名字,见到了他都喊他土蛋子。不管是外号或者虐称,庄爷从来不理论,他感觉很亲切。庄爷叫土蛋子,丑娃叫小土蛋子,他哥哥叫元蛋子,一家三个男丁都叫蛋子。

丑娃和庄爷一起到街上,对面的人见了喊他小土蛋子,他会很脆声地答应。马上会引起他们的哄笑,这时,那些人会招来庄爷的嬉笑怒骂:“小兔崽子们,小土蛋子也是你们叫的吗?得叫爷爷、叫叔,没大没小的。”因为他们家穷,辈分很大。徐庄爷骂过之后,不会动真气的,一微笑就过去了。

到了上学的年龄, 他上学报名的时候,是四姐领着去的。四姐一再嘱咐他,报名的时候,要问家长叫什么,你要说家长的大名,不要说小名。他第一次才知道,父亲的大名叫徐秋荣。轮到他报名的时候,上课的钟声响了,四姐跑回去上课了。

一位老师认识他: “这不是小土蛋子吗?你多大了?”。

“七岁。”

“你为什么上学啊?”

“为了长大娶媳妇!”哈哈,哈哈!满屋的老师都笑了。他想:”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他那时个头矮矮的,大嘴,大脑袋,饿得眼窝深陷眼珠鼓鼓。“老徐家这老生小子真丑!”也有教员背地里指指画画。

“长坏了人,别长坏了心,别长坏了命。”这是母亲经常对他说的。他那时不知道什么是命。命是可以改变的吗?他知道自己长得丑了点,他想,如果好好上学,考出好成绩,命不就改变了吗?

那时村里打光棍的人很多,不都是因为人长得难看,而是家庭的贫困。上学之前,他跟着他们去放过羊,他们心眼很好,轮流着替他背过草筐,还给他烧过蚂蚱吃。

记得一个雨天,一个光棍大叔,把自己的草帽给他穿在身上,自己光着膀子却被雨淋着。他把这事回家告诉了母亲。庄奶奶说,做人得好心眼。你看他娘七十八老了,就是不松心啊,自己的孩子眼看过午了(家乡有,人过四十,天过午之说),还寻不着媳妇。

丑娃立志长大要让娘放心,要娶上媳妇。所以,当老师问他上学做什么。他自然想到那位光棍汉和她的老娘。有个老师说他,人小净歪心眼。这叫歪心眼吗?我看不叫。

一个老师问他,你家长叫什么?他红着脸说,一个叫老土蛋子,一个叫.....他想起了姐姐的话,一着急说不出来了。这时大家一起大笑。他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笑的。

学能上了。班主任是一位姓李的老师。他把丑娃安排在教室第一排。他知道丑娃舌头宽,咬字不清楚,却脑子反应快,对他很照顾。他学习也很用心。李老师上课提问,很少让丑娃站起来回答。他从内心感谢李老师给与他人格的尊重。

他二姐和李老师的年龄差不多,经常问老师丑娃的情况。老师说,人长相不重要,他脑子并不笨。只是个太矮了。

他清楚记得,正是因为个矮,高年级的同学经常有人和他来比个。一位老师也曾拉着他去一个最高的学生面前,看他齐到哪儿。丑娃感到了苦痛。更有甚者,一次他去厕所,有人竟用尿朝他身上泚。这是最羞辱的事情。丑娃对天长叹:“老天爷呀,人长得丑长得矮,就应当这样受欺负吗?”

自此,他很长时间,不敢去厕所。一放学,走出校门,往往就找背旮旯地。他的膀胱都要憋炸了。那时冬天穿着挂背带的棉裤,他总是来不及解开裤带,就失禁了。那时没有换替衣裳,他只有沤着。等庄奶奶下地回来,用柴火先把沙土温热,再用沙土把棉裤受干。

二姐发现后,找到了李老师,李老师个别跟他说,去上厕所,我跟你去,没人再敢欺负你。他很庆幸他遇到了李老师这样的好老师。

可是,并不是所有的老师都像李老师这样好。

人们说童年是快乐的 ,是美好的。可是丑娃觉得自己童年却是苦痛的,丑陋的,难忘的。

那时,家里的生活条件很差,一到夏天,他和很多同学都会光着脚,赤着膀子上学。有时老师说上几句,第二天,同学门依然赤脚来到课堂。因为家里实在找不出象样的鞋和上衣穿。

如果说贫穷带给他生活的疾苦,他可以承受,因为他是穷人家的孩子。可是因为面貌丑陋,随时遭到的侮辱苦痛,是最难接受和不想要的。

记得三年级的时候,那是个夏天中午过后,他去上学得穿过一片小柳树林。走在林间,他看到迎面来了个男同学,短裤上兜露着鼓鼓囊囊的东西,他判断就是青枣。这时,另一个同学追了上来。抬手就把他打到。打人的那个同学说,他偷摘了他家青枣。丑娃看到摘枣的同学被打破了鼻子。赶紧上前劝架。

可是到了学校,挨打的那个学生和家长早等在学校的门口。说是丑娃挑唆那一个同学打的。班主任宋老师就信了。丑娃不承认,宋老师拧着他的耳朵,说人证物证,你还抵赖什么,叫你嘴梆子硬,叫你嘴梆子硬。边说着,边往墙上按他的头。

原来,挨打的同学的家长和宋老师是同乡,同乡的话还不信吗?况且还有挨打的同学的指证。宋老师叫来打人的同学,当面对质。可是那个同学支支吾吾,好象怕他们。挨打的那个家长说,你不要怕,你和我孩子那么好,没人挑唆你不会打架的。

丑娃被罚站了两堂课,整个下午,没让去听讲。他心里实在想不明白:难道我个子矮,长得丑,就黑白不分受人欺负吗?

如果说磨难是暂时的,那美好就是长远的。丑娃期待着快点长大,离开这所学校,离开这所学校的老师,到新的学校,希望碰到不再歧视自己的老师。

然而,这不是想当然的。命中注定,他必须承受比其他孩子还要多的磨难和挫折。

1976年他上四年级了,打到了“四人帮”,学校开始重视学习了,同学们学习气氛浓厚了。两个姐姐也上高年级了。母亲对他们说,再苦再累也要供你们上学,你们学好学不好是你们的事,省的以后后悔,省的以后埋怨是父母不让你们上学。

三个孩子上学,只有父母和二姐三姐挣工分,也是一笔开销。他从小接受勤俭的教育,练习本都是反正面都使。有一天班主任郭老师说,过几天咱们学校搞学习竞赛,取得前三名的同学都有奖励,第一名钢笔,第二名圆珠笔,第三名是笔记本。现在看来很寻常的学习用品,那时每家都穷,很少买得起。丑娃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用心学习,得个一等奖。考试过后,他天天期待着学校公布考试成绩。

记得那是个下午,郭老师在班上公布了成绩,他是第三名。突然,一个平时学习很不错的女同学大哭起来,这时村官的女儿站出来说,丑娃偷油(意思作弊了)。告诉你,郭老师,你发给他就不行。

郭老师当时是代课老师,代课老师实际上也是社员,只是不下地泥里水里干活了,呆在学校教几十个学生,比下地轻松。但是要想当代课老师,也得经过村官同意。郭老师自然不会反驳村官女儿的检举揭发。郭老师说,好吧,那咱就民主评选,结果可想而知。

面对结果,丑娃强压着满腔的悲愤,一口气跑出了学校。他要到公社去,去告他们,那一年他才11岁。当他默默地流着眼泪,跑在街道的时候,他感觉天地在旋转,路也在抖。他一直跑出了村口。当跑得没有力气的时候,才憋不住大哭起来。老天爷啊,这是为什么呢!

从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对天地发下誓言,长大了要做一个美好的人,让世界一定公平。这也许就是上苍给他的醒悟。他突然明白,去公社,有什么用呢,这一次代表不了未来,争取以后考出好成绩,用事实说话。

他不悲苦这个世界,虽然这个世界给了他悲苦辛酸和屈辱,他要坚强地好好活着,因为他崇尚的是生命的美德。

当时他回到家什么也没有说。那时家里穷得连个被子都不够盖,他和庄奶奶睡一个被窝。他不想由于自己的原因,给这个穷困的家庭再添丝毫负担。

有一天庄奶奶睡觉时问他,你们考试公布成绩了吗。我就愿意你考取了个第一,让老娘看看你争了口气。他急忙用被子蒙住了脸。后来,父亲去串门,从邻居的女同学嘴里知道了这件事。

父亲说,东西咱不要了,你就好好好学吧,你长大不要做混帐人。从那时起,他学习更努力了,他想,不能因为一次奖项,就中断了自己的学业。

后来,有一件事情的发生,超过了他当时的心理承受能力,但是他还是硬挺了过来。

那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学校调来了个姓赵的女老师当他们班主任。听说她曾在剧团呆过,做过宣传员。

丑娃的五姐爱唱歌跳舞,每次演出,都有赵老师编排的节目。他也喜欢她教的歌,她上课和别的老师不同,她上语文课,读一遍课文,学学生字,就组织学生唱歌。

那时村里盖了新学校,从西大庙小学,搬到了东南角的新学校。他清楚地记得哪位老师身材微胖,镶着颗金牙,她讲课的时候,金牙发着亮光。她总给学生写的作文打对勾,没有写过评语。

一次上课,她叫丑娃回答问题,因为他舌头宽,结巴起来。她突然拿起教鞭就打,丑娃结巴着说:“为、为什么打我。”

她打折了教鞭,然后又用板擦打,使出全身的力气,把丑娃的头向墙上撞。丑娃咬着牙,一身不吭。他想起了父亲曾对他说过,当年日本鬼子逼问谁是八路时,曾被日军的刺刀扎进了大腿。是小子打不成闺女。丑娃不知道得罪了她什么,也不清楚哪里没有做好。

丑娃像是生了场大病,一个星期没有脱衣服。有一天五姐知道了,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父亲。父亲让他脱掉衣服,只见他的整个肩膀淤满了血,伤痕累累。五姐说见了赵老师,赵老师说打失了手。她可能良心发现,才找到了五姐。父亲要找她去评理,母亲阻止了。孩子还得跟人家上学呢?以后老师们谁还敢真心管教孩子。

原来赵老师怀疑丑娃的哥哥和打井队的队员听了她的新房,所以,把气撒在了他的身上。,这是什么逻辑道理啊!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学习,他说,长大了要当一位老师,知道怎么教育学生,尊重学生,给学生树立榜样。

1978年,丑娃叔读六年级时,我考上大学,离开了村庄,后来分到外地工作,这一分别就是三十多年,花甲之年再见面时,他也年过半百了,交谈中,我知道,后来他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师范学校,又读了大学,成了一名令人羡慕的国家干部、史学工作者,更让人欣喜的是,在传统文化受冷落,权谋文化大行其道的情形下,在人们的生活缺少诗意的今天,他耐得住寂寞,深入进行传统文化——诗经台文化研究,弘扬民族精神,孜孜不倦撰写生活美、人性美的诗文,传播正能量,成为有了一定名气的网络诗人和散文作者。我发现,在他身上依然保留着丑娃的善良正直,脱去了丑娃的土气,换成了文人的帅气。把我欣赏的一幅对联送给他是再合适不过了:

心存善念容必秀,

腹有诗书气自华。

对于我的称赞,他依然保持低调,他一再对我说:

“我是父亲的坷垃蛋子,我叫小土蛋,我是丑娃。我要以美好为师,这是我对天地的承诺,我也知道还有无数的天眼在望着我。”

                            丑娃-托柱叔与作者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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