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布缫丝制衣裳

作者:李启华         发布时间:2015/1/31 16:31:51         人气:2288次

                         织布缫丝制衣裳

                               ----母亲轶事之一

                               李启华


                            李启华女士近影(羌村乃姑)

我的童年在陕西秦岭终南山下的农村度过。那时,种地吃粮,纺织穿衣,家家过着自足自给的小农生活,即使像我们这样的大户人家,也是这样。

母亲是老式妇女,田里耕作的农活她不参与,但屋里的活儿,凡蒸煮炒烙擀腌酿,纺织缫丝制衣裳,她样样精通。小时候,我除了吃饭睡觉,看奶奶妈妈婶婶姑姑们纺线织布养蚕缫丝制作衣裳,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内容。

织布首先是纺线。爷爷把棉花买回家,妈妈们先把棉花撕展成像手帕大小的薄片片,然后用一根直溜而光滑的细木棍,把棉片裹上搓成空芯的棉条;再用手从棉条中抽出一段搓成细线,连在纺车左下方的可以随纺轮转动的铁锭子上。接着一手摇动纺轮,一手捏着空芯的棉条向后抽,棉线不断地拉出,拉到约二三尺长,就倒轮将线缠到锭子上。一根棉条接一根棉条,抽线,缠线,一个线球大了,从锭子上卸下,再继续上锭子摇轮抽线,缠线。手巧的母亲,能控制线的粗细,每日能纺出一斤多线呢!纺轮嗡嗡地转着,缠线倒轮时锭子吱儿吱儿地叫着,嗡嗡-吱儿,嗡嗡-吱儿, 像在演奏一首单调而有规律的催眠曲,我小时常常在这曲调中沉沉入睡。

织布先要经布、上布。全村能上布的女人屈指可数,母亲是她们中的“师傅”,总是被村人请去指导,往往一次要花三四个小时。

经布,就是把纺好、浆过的几百根几丈长的一色或多色棉线一溜展开,用刷子一寸寸梳理顺溜,这是未来布面的经线。接着用祖传的技巧和方法将它们与织机相连,这叫上布。上布时,先把已刷通的一根根经线按布的花纹要求有规律的交叉穿进盛子。盛子,是一种将细竹骨密密排列在长方形木框内的织布工具,竹骨的密疏,决定未来布料的质量,因此盛子有好多种。把交叉穿过盛子的经线,分别卷在上下两根滚轴上,上轴架在织机上面,下轴放在织机的座下,坐在机座上的织布人,用一条宽腰带扣住下轴两头,身体后倾,在盛子中交叉过的经线被绷直,再用脚踏调动经线上下交错。纬线借助梭子(鱼形空心可放入棉线的织布工具)不断在交叉变化的经线中左右穿梭,织布人用盛子把一根根纬线压紧,再经线交错,再纬线穿梭,再用盛子压紧,盛子“梆梆”,“梆梆”,声声不断,布就一寸寸织成了。《花木兰》一诗中的“唧唧复唧唧”是织布的人脚踏织机,使之带动经线交错,织机的轴滚发出的唧唧声。母亲每天除了当厨,就总在织机上,“梆梆”“唧唧”地劳作着。

母亲的绝活是养蚕缫丝织绸。我的家乡虽然是属于西北地区,但地处秦岭终南山脚下,气温接近长江流域的南京一带。近山,多水,种稻,养藕,植桑,既有如江南的耕作习惯,也有养蚕缫丝织绸的传统工艺。我读过茅盾先生写的《春蚕》,了解了南方蚕农的悲惨遭遇。但母亲养蚕缫丝织绸留给我的记忆却是极神圣、极美好的。我想,可能母亲只是自足自给的家庭生产,没有社会性吧。

母亲养蚕不亚于喂养没满月的孩子或服侍月婆,应该说比那更精心,更圣洁。春天,蚕季到。母亲把卧室改做蚕房:搬出多余的物件,彻底大扫除,搭放蚕箩的架子,捆绑蚕作茧的稻草把子。再烧艾蒿熏虫消毒,通风后,挂上门帘,扣上门。自此近两个月,母亲就全身心的投入了:用鹅毛管轻轻地把比蚂蚁还小的刚出卵的小蚕从蚕卵纸上扫进蚕箩,把桑叶剪成细条条喂食。随着蚕长大,桑叶也由条儿变成块儿,直到全叶。你听,蚕房里刷刷刷,刷刷刷,吃得好香甜啊。蚕二眠三眠后,一次次地铺喂桑叶、清理蚕屎……蚕全眠的时间各不相同,送蚕上草架,是最神圣最精细的工作。你看,一个个平箩里全是白白亮亮的大蚕,有的还闷头吃叶,有的已昂头待产。母亲捡起一条条大蚕,对着光仔细观察,肚肚发亮透光的,就是优质蚕,吐的丝也将会是优质丝,母亲像送闺女出嫁一样把他们轻轻放上草把子;而有的虽也摇头晃脑,却未及完全成熟,母亲又将它放回箩内。不几天,箩空了,草把子上结满了白白的大蚕茧。

在蚕期,除了母亲和五姑姑,谁也不许进屋。即使是她们,每次都得先掸净身上的尘土,然后拢顺头发,清洗干净手再进去,说是这样蚕娘娘吐出的丝才特别晶亮纯净。家里其他人只能是去采摘、擦洗桑叶。而我常常在守门口撵鸡赶猫——那是成熟蚕宝宝最大的敌人,这工作也很重要呢!蚕作茧时,母亲说话都轻轻的,更不许我们在院子里喧哗了。至今,我似乎还能听到蚕房里蚕吃桑叶的唰唰声,还能看见母亲在查看蚕吐丝作茧时专注的神态。吐丝本无声,蚕已作茧自缚,母亲却能听到,这是一种心灵的感应吧。母亲收获的蚕茧总是最优的,不光茧果饱满,缫丝多,而且丝质纯净没杂质。

手工缫丝是顶尖的技术活儿,母亲是我们村的缫丝把式。养蚕合作组(几家都养蚕,轮流集中使用)的奶奶婶婶都把茧交到我家来。面对满筐满袋的茧宝宝,她们称着斤两评价着质量。各家小孩也围拢来,他们等着吃缫丝后锅里煮熟的蚕蛹。那蚕蛹,远看像一粒粒红皮的花生豆儿,吃在嘴里,糯糯的,有淡淡的桑叶的清香,更有浓浓的鸡蛋香味儿;用油一炸,那好吃得没法说。

缫丝开始了!一架缫丝车架在烧开了水的大锅上,蚕茧一捧一捧地被放进锅里煮,上下翻腾着。母亲见茧煮得火候到了,伸手只轻轻往锅里一捏,不知怎么就扯出一根细丝线,立即缠上卷丝的缫丝车。随着缫丝车轮的转动,锅里的茧子像得了命令似的,一个个排成队,你连我,我连你 ,成千上万个茧子的丝凝结成一条丝线被母亲牵引着,被缫车缠着,冷却着,变成一把把银白的或金黄的丝线。七八把丝线就能上织机织出两三丈绸布,用皂角和猪胰子(土肥皂)洗漂过,够做三四件大人的绸衣呢。我们小人儿,都穿下脚料、边角料做的小兜兜儿,染成红绿颜色,也很漂亮。

留作种蚕的优质大蚕,不下锅抽丝,不几天,蚕蛹就变成蚕蛾,咬破茧壁出来,在一张洁净的绵纸上摆尾下仔,一片片一片片的,这是来年的蚕种,母亲包好珍藏起来。有的成熟得晚的蚕,赶不上缫丝,母亲就将它们放在一块铺了绵纸的平板上,这些可怜的小家伙没有草把子挂丝作茧自缚,只好摇着头爬着左右吐丝,两天后,丝吐完了,它们也就“牺牲”了,留下了一大片柔软的丝片,加工熟过后,成了丝绵,用来絮冬衣,又轻又暖。丝片的下脚料也是珍贵的,我们用它包住棉花,放进墨盒,浇饱墨汁,做成“高级”的书写文具。那时写字多用毛笔,在家里可以研磨书写,到学校,带砚台不方便,一般都带墨盒。纯用棉花做墨盒芯,笔常挂出棉丝;但丝绵密实,又渗吸性强,毛笔在上面弹笔,可吸墨均匀,写的字圆润清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