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人的《退庐誌》

作者:傅少波         发布时间:2014/12/17 9:21:34         人气:736次

                      一位老人的《退庐誌》

                                 傅少波

我们集镇上有位已去世多年的老人,叫黄礼五。这位老先生解放前就在修水、武宁、铜鼓三县颇有名气,担任过三县的法官。据说他为官清廉,常常为了查清案情而微服私访,就像《十五贯》戏里边那个假扮算命先生的官儿为了破案而去民间暗访的那样。对他的详细经历我不甚了解,只是年轻时所见到的他,是由于历史问题而独居在家,儿女们无一在他身边。

那时黄礼五已是七八十岁的高龄,照说是不会去干什么活的。可是,只要天气好,他便用罗布腰巾卷扎起他那身快要拖地的旧式长衣,挑上两只小小的尿桶,慢慢地从我家门口经过,一步一步地朝他的小菜园里走去。看着他那年迈挑担不容易的样子,我当时总是疑惑不解:这么大岁数了,何苦还去种菜呢?要知道,他的儿子曾是北大高材生,毕业后是为周总理做翻译的;尽管父亲当过旧官吏,政治上应划清界线,可晚年的生活费用也是会管的;难道他儿子不寄钱给老人买菜、维持生活吗?

1968年我从公社知青林场转到春光大队。大队组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要我参加。一次在大队部办公室排练节目时,我在办公室一处角落里的一只大纸箱中发现一本形状像古人装订那样的自装书。封面上写着苍劲有力的“退庐誌”三个字。翻开一看,毛边纸页里尽是些工整漂亮的毛笔小楷抄写的文言诗文。这些文言诗文并非出自古人,而是黄礼五所写。顾名思义,“退庐誌”就是他从官场退下来回家生活后写下的诗文。因为纸箱里的书都是“破四旧”运动收缴上来的,当时的环境状况不容许我久看细读,以致翻也匆匆,读也匆匆,生怕看久了别人会指责我迷念“四旧”,因而对这些诗文的具体内容我现在已记不清,不过大致印象还是很深的。诗是标准的七律七绝,文是优美的文言散文。里面的不少篇章是写他种菜的情趣。其中一篇散文抒发了自种自食园中菜、享受田园生活的愉悦之情,记叙了自己立于园中观看悠悠修河、遥望连绵远山的心中快慰。读起那些精炼、美好、富有文气的佳句,我感到真有点读范仲淹的《岳阳楼记》的味道。忽然间,我一下子解开了他虽然年迈却仍乐于种菜的疑惑。原来如此,种菜对他来说不只是一种自食其力的快慰劳作,更是他融入田园、怡情养性的精神文化生活的一部分。

到如今,黄礼五身穿长衣、腰扎罗巾、肩挑小桶、慢慢向菜园走去的影像还时常在我的眼前浮现。我一直后悔当初为何没有想办法将他那本《退庐誌》自装书中的所有篇章都抄记下来。我想,撇开他的政治历史问题姑且不说,他确实是个有文气、有修养、处苦境而不悲、居乡土仍高雅的少见的老者。如今我也进入老年退休了,设身而想,更觉黄礼五的可敬。

                                        2008-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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