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记当年做窑匠

作者:傅少波         发布时间:2014/12/8 11:57:56         人气:1007次

                       曾记当年做窑匠

                              傅少波

“摸泥搭屎,进窟没死”,这是流传在我们三都人口头的一句讽刺窑匠的刻薄话。农村的窑匠,在一些人看来属于很辛苦、很骯脏、很低下的职业。在那个生产队集体生产的年代,虽然窑匠比种田汉的收入要多一些,但一般的种田汉宁可种田而不愿选择做窑匠。然而,我从1971年2月起离开了生产队,选择了窑匠这一人们瞧不起的职业。

当时之所以作了这样一个选择,是因为我在生产队里深感不安。队长和乡亲们祖祖辈辈种田,尽管都有丰富的生产经验,却不能完全自主地安排队里的生产,竟然连种什么品种的事也作不了主,非得遵照上面的指令去种那种不纯的矮秆品种,以致造成收成减半的恶果。社员们不得不靠着喝菜粥、吃薯渣艰难度日。这样的苦日子我倒是可以挺下去,只是看到妻子和不满半岁的女儿也与我同遭这般苦,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正好当时公社农机厂的砖瓦窑里需要一名踩泥工,我想到做窑工虽苦,但收入终究要比生产队多一些,家里的困境总能改变一些,便带着妻子女儿离队进窑了。晚上,我习惯地将这次变换生存环境的事简要记了下来:“春耕随牛冷脚光,夏收在田烤胸膛。农夫百苦皆堪忍,唯怜妻女也稀汤。奈何辞别生产队,转入窑场踩泥忙。当年优生名满校,今日愿把窑匠当。”

公社农机厂建办在原来公社砖瓦厂的厂址上。砖瓦厂改办为县水泥厂迁往别处后,农机厂便利用原有的设备条件设办了一个砖瓦车间。进窑做的是怎样一些活呢?干了一段时间后,我作了几句梗概的记述:“牵牛踩熟生泥盘,往来搬送大泥团。制罢百筒土坯瓦,溅满一身泥浆衫。钻进暗洞卷两日,烧出红瓦运八转。人说瓦窑摇钱树,助得农机歌更欢。”

初进窑时,我做的是踩泥工。每天先将生瓦泥(一种粘性极佳的花白色泥土)挑来踩泥场,铺堆成一个大泥盘,浇上河沙和水,然后牵来两头大水牛,用眼罩蒙住它们的眼睛,一手牵着牛绳,一手挥舞着竹梢鞭子,赶着它们在泥盘中踩呀转呀,转呀踩呀,直到把生泥踩成均匀紧粘的熟泥。踩好泥,便用泥弓将泥盘切割成一块块百来斤的泥团,再搬起泥团紧贴胸前运送给制瓦工制瓦。一次次来回奔跑搬送,既要爆发力,又要持久力。好在我那时年轻力壮承受得了。

看那些制瓦工,一天做了一百多筒瓦坯后便弄得泥浆满身。有的脸上头发上也溅了泥浆,活像个“花脸怪”。瓦坯晒干就可装窑。烧瓦的窑称为长窑,窑洞斜斜而上,窑底是厚厚的灰沙,窑顶前段低矮,只能低头弓身而进,窑中昏暗少光。装窑的师傅进洞装窑须得勾着头、卷着身子、吸着窑灰整整干两天。难怪有人讥笑窑匠是“进窟没死”的人。装窑时,我起初几个月的活是挑瓦坯入窑,后来争取到为师傅套片,做帮手。眼里仔细瞧着师傅怎么装摆,心里琢磨着为什么要这样摆。有句话说“箩窑(砖窑)难烧,长窑(瓦窑)难装”。尽管装窑技术中饱含着劳苦,可这位姓章的师傅从未向我透露过一字半句装窑技术的话。装好窑接着就是连续两晚一天的烧窑任务。这个长窑一次可烧出约2万块红瓦,一部带拖斗的丰收27型拖拉机需要装运八趟。我们窑里烧出的瓦质量十分好,全都送往县城,很受欢迎。一年烧出20多窑的红瓦销售,为农机厂赢得了不少经营收入,获得了“以窑养机”的良好效果,以致砖瓦车间被称为公社农机厂的“摇钱树”。我个人也可每月领到三、四十元工资,加上妻子做瓦坯的工资,两人月收入可达五、六十元。日子好过多了,吃苦受累也就值得了。

事情有时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几年后的一段时间里,装窑的章师傅不知是技术不过硬还是运气不佳,装的窑接二连三地倒了一次又一次,损失可大了。厂里决定取消章师傅装窑的资格,准备另外物色人员替代。没料到副厂长傅朝烈找我谈话,说知道我平日很在意学习装窑技术,鼓励我“年轻人在困难时刻要顶上去,把装窑的担子挑起来,重振砖瓦车间”。想到自己曾默默地反复分析过装窑的每个技术环节,对必须把握的关键早已心存自信,便爽快地领受了厂领导的委托,接下了装窑的担子。从此,我也就成了砖瓦车间级别最高的长窑师傅。我装成的窑不但极少有倒塌现象,而且烧窑工个个都说很好烧,进度快。连续几年,每年装烧窑均由过去的20多窑次增加到30多窑次,最多一年达到39窑次,大大提高了砖瓦车间的产值和增加了利润。成功的乐趣让我将自己烂熟于胸的长窑装烧技术知识写成了一篇押韵口诀式的《长窑装烧歌》,将它作为我精通长窑装烧技术的文字体现。

1977年初,随着公社农机厂的逐步发展壮大,由于扩大厂房需要场地,砖瓦车间被撤销,我的窑匠生涯也就结束了。在往后的岁月里,我常常回忆起这段日子,但从来没有为当初的选择而后悔。因为,这样的选择不光取决于自己的思想和性情,也是那时的社会环境和家庭状况使然;更因为,这样的选择让我有机会尝到了人们眼里下等职业的酸甜苦辣,有益于人生的历炼,并让我体会到,在人生路上只要不畏劳苦,努力进取,纵然从事低下的职业也能有所作为,有所贡献。

                                                 2008年7月3日


  • 文史知识
  • 请您欣赏

中国文化渊源留长,浩如烟海,近几年,我将整理过的一些文史资料性的文章,汇总归类,以方便大家共赏......

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