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少波----肩坑木

作者:傅少波         发布时间:2014/11/8 13:35:05         人气:982次

                     肩坑木

                     傅少波

1968年春,我下放在太阳升公社(即我如今所在的三都镇)知青林场已一年半了。当时正处于“文革”初期,知青们大多忙于去县里“串连造反”,往返于公社和县城之间。林场生产停顿,管理瘫痪,无有收入。一次,由于没钱用了,知青们你一言我一语怨言纷纷,最后想出了一个办法:将上级下拨给场里的生产补助化肥分给个人卖掉换钱。一时间,大伙有的挑土箕,有的挑柴夹,一窝蜂似的前往存放林场化肥的供销社化肥仓库去挑化肥。他们邀我同往。我的态度很鲜明:“化肥是林场的集体财产,分化肥就是分占集体财产。这种事我不干。”

那时我就已把保持自身清白看得很重。这除了受到学校良好道德教育的原因外,还因为父亲曾多次对我郑重交待:“做人要清清白白,要靠自力更生,靠艰苦奋斗,绝不可损人利已,不可化公为私。”父亲是这样言传的,也是这样身教的。有一回他叫我去公社食品站买肉,买回一称,发现多称给我一斤多。他当即让我将肉拿回食品站,请卖肉师傅砍下多出的斤两。那个时候吃肉可是一种难得的高档享受。旁边一些买肉的顾客都不解地望着我。这位素来话语生硬的卖肉师傅,脸上一下子由阴转晴:“你这个后生不错,是个难得的好人。”我暗想,这个好人可是我的父亲呀。

让那些知青伙伴们去挑化肥,去串连,去造反吧。这是大势所趋,谁能管得了?我可不能随波逐流。挑来的化肥是可换钱的,去县城串连造反是管饭的。我既然不干便无钱用无饭吃。家有残废多病的父母和年少念书的小妹,没有一点收入怎么行?于是,我和另一位志趣相投的知青伙伴在林业部门的一处港口堆木场找到了一份肩坑木的活儿,带上米、干菜、换洗衣服和一本《唐诗一百首》便离家而去。

一条小港之水弯弯曲曲流入修河。港口堆木场紧挨小港入河的出口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县林业部门为了便于水运销售木材,特地在这个偏僻的地方设了堆木场,将在山里收购、从小港运出的木材集中堆放在这里。每到春来水涨,林业部门便雇请搬运工和放排工,将木材搬运下港,让放排工扎成木排,以趁水放运,销往外地。这里堆放得最多的就是坑木,这是用松树杆锯成的两米长左右的木材,一般用来做矿井坑道的支柱。我干的就是肩坑木的搬运活。负责将高高木堆上的坑木推滚下地,再扛到几十至一百多米远的港岸边,抛下七八米的岸坡翻滚入港。坑木翻滚下港之时,猛烈地冲击水面,掀起高大的波浪,发出振耳的响声。这些坑木直径小的几十斤,粗的一百多斤,有的甚至两百多斤。肩坑木的人蹲腿弯腰起肩时,如果力量不够,肩不起来,承受不了,就会被沉重的坑木压倒在地而伤亡。难怪干这种活的人都把坑木称为“木老虎”。我在堆木场干了四个多月,其间经历了几次“险见阎王”的危险。幸亏被坑木压倒时,身后已横摆着一根粗大的坑木,使压下的坑木被搁阻,未能压在我仰天倒地的身上,否则我哪能活到今天?我们每天干完活还得自己弄饭,没米了就趁闲时或晚上赶回家去拿。当我向父母和朋友聊起干活的情景,他们无不感到惊讶,都劝我这么危险的活不要再干了。为了生活,我怎能听他们的话?仍按时返回港口。有时为了赶在河水涨起之前完成扎排工作,即使天天下雨也要身披塑料膜冒雨干活。雨天干活更为艰难,肩上坑木滑,脚下泥路滑,一不小心就会滑倒。这种时候,我们便打赤脚穿上可防滑的稻草鞋,一步一步地把稳脚底,慢慢行走。

艰苦繁重的劳动并未冲淡我看书的雅兴。放排工不需坑木扎排时,闲下来我便拿起《唐诗一百首》尽情浏览。一次,看了杜甫“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的诗句,深深为之叫好。联想到自己当时干着的险活,便饶有兴趣地照着他的句式和每句结尾的字写了一首《肩坑木》:“港口春雨日纷纷,木虎下港声振云。险见阎王几回有,诉于亲朋俱惊闻。”

港口堆木场西临小港东靠小山。站在港边放眼望去,穿过方圆十里的三都小盆地,便是远处的层层高山。早上起来洗罢脸,临港远眺,心境特别清朗,头脑格外清醒。远望中,一座光溜溜的石山进入眼帘。这座山我很熟悉,三都人称之为石山顶。石山顶上有一间小屋,屋子里供着菩萨。望着石山顶,我忽然想起儿时的一次可笑之事。那时才9岁,正读小学三年级,学习不努力,成绩比较差。为了能够顺利升上四年级,我与另两个小伙伴竞然带着红香火纸爬上石山顶祈求菩萨保佑。我们跪在木偶菩萨面前,学着大人的样子瞌头祈求,丢珓占卜(珓是一种占卜用具)。祈拜和丢珓本来应该是虔诚和严肃的,可我们三人丢着丢着却怎么也忍不住,接二连三扑哧扑哧地笑起来。如今想起真是可笑之极。转回卧室,提笔便写了几句:“远望石山顶,哑然而失笑。幼稚三少年,跪占阴阳珓。”儿时的事虽然可笑,可那是不懂事。如今有了文化知识就不能再不懂事了。人生路上既不能指望神仙菩萨,也不能占有不属于自己的财物,要靠不畏劳苦,自力更生的意志去拼搏,去创造,去谋求幸福。眼下肩坑木,一个月挣到近百元。几个月下来,一家人一年的生活费用就不用担忧了。肩坑木虽然危险,但可以多加小心,可以想办法消除危险。几回险情过后,我有了防险的经验,每次起肩时都在身后横摆一根坑木。这样,即使被肩上的坑木压倒,也会像以前侥幸时那样,不至压在倒下的身上了。

                                              2008-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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