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仇分明说单通 荡气回肠《锁五龙》

作者:王铁侠         发布时间:2014/5/2 13:47:19         人气:1662次

                       恩仇分明说单通  荡气回肠《锁五龙》

   京戏《锁五龙》是一出花脸重头戏,全本剧已在舞台销声匿迹,唯有这一折由于声情并茂、脍炙人口而珍留至今。在30分钟密集紧凑的演唱中,舞台上霸气十足的单雄信,凭高亢激昂的声腔,展现豪杰壮志未酬身先丧的感慨和一心赴死不降唐的气节;以急风暴雨般的旋律痛斥结拜弟兄的忘恩负义,入木三分地刻画单雄信叱咤风云的壮烈人生。他那“生当为人杰,死亦做鬼雄”的人生信条,至今为后人称颂。传说,清政府曾缉拿到一捻军余勇,系朝廷重犯,绑赴法场问斩,该犯慷慨赴义前,酣唱秦腔《斩单童》,刑场人均被其忠勇豪气震撼,监斩官停刑上奏,被慈禧赦免。由此,该戏的艺术魅力可见一斑。此段唱,前辈的一代宗师金少山、裘盛戎、方荣翔都有各自不同的风采和杰出的表现,遍观活跃在当今剧坛上的艺术家,尤以天津的名净邓沐伟、孟广禄、康万生最为突出。邓沐伟的声腔流畅醇正,颇具裘派的虎音;孟广禄的演唱激情投入,高音震撼,让观众大呼过瘾,而康万生具有得天独厚的一副铁嗓钢喉,他能唱到花脸最高调门-正宫调。演唱时气足声宏,充分运用脑后音、鼻腔共鸣、颅腔共鸣。行腔用气堪称一绝,扮相工架也是上乘,举手投足间,精道的舞台展示,彰显末路英雄那雄风飞扬,豪气冲天的光彩形象,不愧为方荣翔先生的得意高足。

    《锁五龙》说的是隋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逐鹿中原。秦王李世民洛阳一战,一举消灭包括军阀王世充在内的五个敌对割据势力。当时瓦岗寨的将领已分崩离析,大部分投奔当时实力最强的李氏父子。单雄信因与李渊有杀兄之仇,坚决不进唐营,于是投靠洛阳王世充,深受重用。洛阳战败,单雄信遣散手下弟兄,与妻子诀别,将幼子托付老家人,然后单人独骑杀进唐营死战,力尽被尉迟恭生擒。李世民苦劝其降,不从,不得已绑赴法场。临刑前,李世民与单昔日的瓦岗旧友前来生祭,单怒斥诸人,拒绝秦王和众人的劝说,慷慨赴死。

首先节奏鲜明顿挫有力的“西皮导板”幕内引出“号令一声绑帐外”,“号令”二字干脆利落,“声(呐)”小弯短促,不拖泥带水,缓缓唱出“绑帐外”,按字行腔,腔随字走,节拍自由更易激起情绪的抒发。“外”的字头、字腹、字尾唱得清晰明朗,沉稳舒缓,表现豪杰视死如归的心境,并为后面的“原板”做好铺垫。伴随刽子手一声“走”,气宇轩昂的单雄信身穿箭衣,足登高靴,双手戴铐 ,长髯垂胸,昂首阔步地出场亮相。“不由得豪杰笑开怀!”“豪杰”二字如奇峰突起,响遏行云。演员抖足丹田气将净角特有的虎音、炸音充分展现出来,如同虎啸云天,奇崛气势把净角那黄钟大吕的浓郁韵味和角色刚直悍躁的个性张扬得令人击节,拍案叫好!“某单人独一骑我把唐营踹”,“踹”字慢出口,耍着板唱,揭示单雄信面对重兵压境无所畏惧,单人独槊纵横疆场的傲气。“只杀得儿郎叫苦悲哀”的“郎”字重音下滑,“叫苦悲哀”唱得平铺直叙,音调低沉悲壮,表现单独踹唐营的勇猛,令唐军付出惨重的代价。“遍野荒郊血成海呀,尸骨堆山无处里葬埋。”“血”字拖长,“成”字上口唱重音,“海”字翻高归韵到“呀”字,奔放有力,展示这场战争的惨烈。“小唐童被某胆吓坏,”“吓”字拐了个简练的小弯后转“快板”旋律加快,“某二次被擒也应该,他劝我降唐某不爱,情愿一死赴阳台,今生不能够把仇解,”这几句唱得从容不迫,展示豪杰既有对国破家亡的悲哀也蕴含着无力回天的无奈。“二十年投胎”的胎字唱得挺拔高昂,似仰天长啸,显示慷慨赴死的决心,(注)“某再来。”的大拖腔起伏跌宕,一气呵成,将单雄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信念渲染到极致。面对李世民的规劝“一口怒气冲天外,大骂唐童小奴才。胞兄被你父箭射坏,兵发洛阳为谁来,今生不能食尔肉,你坐江山爷再(厄)来!”这一段“快板”铿锵有力,表现单雄信对李家杀兄之仇的刻骨铭心及气节不辱的情怀。接下来,面对徐懋功假惺惺地以昔日贾家楼结拜之情敬劝断魂酒,“休要提起来结拜,提起结拜恼心怀。你在唐营为元帅,俺在洛阳为将才。叔宝咬金被你拐,点手又唤罗成来。锦绣江山被你卖,你是个人面兽投胎。”这几句话如同匕首利剑刺进徐懋功的胸膛。洛阳兵败皆因中了徐设下的计谋,导致国破家亡,单不由恨从胸中生,一番痛斥,彻头彻尾地剥下徐懋功道貌岸然的伪装。贾家楼结拜排行最小的罗成也上来敬酒,性如烈火的单五爷怒从心头起,一脚踢飞酒杯高声怒骂。(快板)“见罗成把我牙咬坏,大骂无耻小奴才。曾记得踏坏瓦岗寨,曾记得一家大小洛阳来。我为你造下了三贤府,我为你花费许多财。忘恩负义投唐寨,花言巧语哄谁来!雄信一死名还在,”这一大段“快板”将单雄信气恼万分的情绪如狂涛巨浪决堤裂岸倾泻而出。这里不仅包含对结义兄弟背弃的愤恨,也因为 洛阳一战武艺高强的罗成白马银枪,一日间将王世充、刘武周、窦建德等五国王侯尽擒下马,成就“日锁五龙”的奇功。此处唱腔运用排比句,以唇齿之功,如雨打芭蕉,似出膛之弹丸,历数罗成的不义之处。嘎然而止后的道白“奴才呀”,欲扬先抑,蓄势待发。一声“嘎调”直逼云霄。“奴才”二字如龙吟虎啸,高亢有力,底气十足,正所谓嬉笑怒骂皆成腔,绝不亚于前者的“豪杰”二字 。此处演员激情投入,声由情出,情赖声传,淋漓尽致地表演往往获得观众的满堂彩 ,从而达到第二个撼人心魄的高潮。(摇板)“怕的是尔乱箭钻身哪,尸无处葬埋。”“哪”字嘎然而止,“尸无处葬埋”唱得抑扬清晰,顿挫有力,豪杰满腹的爱恨情仇依稀可见。面对圆滑的程咬金,单颇有好感,逐接受他的劝酒。转入紧打慢唱的“西皮摇板”。 “这一句话儿真爽快,叫贤弟把酒斟上来。贾家楼曾结拜,惟有你我同心怀。满营将官俱已在,不见叔宝栋梁才。问一声秦二哥今何在?(程咬金接话:二哥押粮未归来)单雄信在饮第三碗酒时,遍观送行的瓦岗弟兄,惟缺挚友秦琼,“满营将官俱已在”,由豪腔微转柔情,尤其“已”的咬字上,虽无声腔难度,意境上却要将人物内心变换拿捏精准;“不见叔宝栋梁才”,以钦佩秦琼语气掩饰前句柔情初露。“问一声秦二哥今何在?”,期盼之腔已转为深情呼唤了。得知秦琼不在,“啊”字“哭头”透着凄凉,先是不能接受;“好汉哥呀!”,此句刚柔并进,是豪杰内心矛盾冲突的最完整深邃的体现。深情呼念后,助词“呀”字上最见内涵,行腔低回婉转,一波三折,其间顿挫有力,口型不变,音断气连,细腻传神地表现豪杰由失望和绝望、转向深情无奈、再转向接受现实、恢复刚烈。其后的戏词迅速斩恢复到旋律极快的“快板”,二哥押粮未归来。等候二哥归营寨,把我尸首好葬埋,我今饮他三斗酒,快叫那唐童就把刀开!” 阳刚之气扑面而来!“无情未必真豪杰”,此段深含铮铮铁汉的刚烈与柔情的冲突演唱,表现其在刑场上 深念义情,婉约缠绵,豪迈苍凉的心境。唱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表现雄信只求速死的决心。其后豪杰在仰天长笑声中,走向断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