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高杨两派的《碰碑》

作者:王铁侠         发布时间:2014/4/28 9:27:52         人气:1060次

                          漫谈高杨两派的《碰碑》

                                   王铁侠  

京剧“三斩一碰”即《斩马谡》、《斩黄袍》、《辕门斩子》、《碰碑》素以唱功繁重被梨园界视为老生的应工戏,多年来马谭杨奚高余等各派老生不仅擅演,以不同的韵味,各自的神采,展现各派内在的艺术底蕴,而且历来将这四出戏用作考量科班出徒的演员成名的基础 。尤其《碰碑》不仅演唱吃功夫,更有旋律起伏跌宕的大段“反二黄”展现杨继业那悲愤激昂的情绪和苍凉无助的心境,听来如泣如诉,动人心弦。

《碰碑》讲的是:北宋时,奸臣潘洪奉旨挂帅御辽,借机保荐杨继业为先锋,以便公报私仇。然后命杨继业率六郎、七郎出战,却迟迟不发援兵,杨氏父子被困两狼山。杨继业遣七郎突围回雁门关求救,潘洪用酒将其灌醉,乱箭射死。杨继业不知七郎已遭不测,又令六郎回朝搬兵。救兵不至,人马冻饿,杨继业逐绝望地碰死在李陵碑。

高派传人李和曾有着得天独厚的好嗓子,嗓音既高又宽更亮,演唱起来挥洒自如。在这段历时13分钟的“反二黄”唱腔中,他很好地把握住角色的心理状态和身处的环境,以高亢激越的音调,神完气足地展现人物内心世界,将一个身困绝境、坚贞不屈、忠心报国的老英雄血肉丰满地树立于舞台上。他在起唱“慢板”“叹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时,“扶保”二字一出口,拖腔即响遏行云,在高音区百转千回地延展。行腔见棱见角,颇有刚性和硬度的“疙瘩腔”展现高派“逢高就起”的阳刚大气。接下来的“恨北国萧银宗”和“金沙滩双龙会”高音依旧,气势如虹。在满怀悲愤历数8个儿子不同的遭遇和下场时,可谓字字血、声声泪,铿锵有力。当唱到“我的儿呀!”本是“哭头”,按老生唱法一般是向下行腔,低回沉稳。可是李和曾唱完“把四子丧了!”的大托腔后“我的儿呀!”却突然翻高8度,似异峰突起而横向延展,进行强化处理,淋漓尽致地展示高派那荡气回肠的“楼上楼”唱法,彰显杨继业满怀对奸贼潘洪的无比愤恨,发出内心的呐喊,真让人有石破天惊之感。接下来的“原板”“可怜我一家人无有下梢!”“梢”字拖腔依旧反其道而行之,突破老生行腔低回下行的窠臼,逢高就上,唱得满宫满调,撼人心魄。当唱到“我的老残生就难以还朝”的“以”字用了个颇有气势的上滑音,更具空灵挺拔,令人赞叹。整个唱段既悲怆奔放又激愤异常,别具一格,不落俗套,从而高潮迭起,精彩纷呈,没有好嗓子和充沛的气力是难以胜任的。想当年毛泽东同志最爱听李和曾的《碰碑》,曾对李和曾说:杨继业8个儿子死了4个,发发牢骚还是可以的,不能满腹怨恨和苍凉。你把握得很好,有悲有恨,表现出他的忠君报国和坚贞不屈思想境界。并对原先的唱词“方良臣与潘洪又生计巧”进行史料核查,确无有此人,逐建议改为“魍魉臣贼潘洪又生计巧”,从而为该剧增色生光。

《碰碑》也是杨派创始人杨宝森先生精心雕琢的代表作之一。杨宝森在梨园界享有“杨失伍”的美誉,即“杨家将(上半部就包含《碰碑》)、失街亭、伍子胥”,是杨宝森拿手的经典大戏。虽然杨的嗓音条件难以与李和曾、谭富英等人相提并论,但他根据自己嗓音宽厚有余而高昂不足的状况,扬长避短,充分发挥自己行腔朴实醇厚,苍劲沉雄的特点,虽低厚确有气势磅礴之感,虽沙涩不失清远隽永之气,将《碰碑》这32句“反二黄”唱得悲愤苍凉,悲剧气氛十分浓郁厚重。值得一提的是为他伴奏的琴师杨宝忠与鼓师杭子和。杨宝忠的京胡疏能走马,密能遮风,渲染剧情,刻画人物,烘托人物情绪确有独到之处;而杭子和的板鼓疾如骤雨,慢而沉稳有致,调动演员现场情绪堪称技高一筹。琴鼓清脆急促与古朴厚重的唱腔珠联璧合,浑然一体,产生相反相成的效果,从而相得益彰,至今被后人称为多年一遇的“梨园三绝”。杨宝森唱前几句“慢板”时,在琴鼓疏密有致的伴奏下,将尺寸适当加快,而唱到“金沙滩双龙会”时又适当放慢,形成慢的不拖、快的放缓,以低沉缓慢的唱腔表现深沉低落的情绪,那优美的旋律已然与悲哀的情绪水乳交融、难解难分,因此曲情与词义的密切吻合,催人泪下,极具艺术感染力。接下来的“饥饿了就该把,把战马宰了”杨宝森先生别出心裁地将一个“把”字分为前后两次唱。前一个“把”字的小弯委婉洒脱,后一个“把”字短促俏皮,更便于后半句行腔用力,使“战马宰了”的“了”字拖腔在中高音区拉长,行腔婉转动听裹挟着些许凄凉与无奈,收腔颇有力度,保持着一种气势,体现出杨宝森先生以字带腔,以腔生情的精湛处理,可谓独具匠心。

总而言之,不论李和曾的高亢激越、酣畅淋漓,还是杨宝森的悲愤激昂、凄楚苍凉,二人均从自身条件出发,以所具的流派特色,运用不同的韵味,独具的神采展现各派的艺术风范,让人回味无穷。这就是表演艺术家与经典唱段相映生辉的永恒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