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袁氏父子主演的《华容道》精彩之处

作者:王铁侠         发布时间:2014/4/17 20:53:13         人气:2899次

                 浅谈袁氏父子主演的《华容道》精彩之处

                                       王铁侠

京剧传统戏《华容道》 是一出经典的净角对儿戏。曹操由架子花脸扮演,关羽则由红净或文武老生担纲。这出不到一小时的折子戏,一般与《群英会.借东风》排在一起,组成《群借华》连演。剧情紧凑,做功繁重,更有精彩纷呈的对唱和念白。京剧界素有“活曹操”美誉的袁世海先生根据剧情的需要、人物的心态,运用不同的音调、表情,达到起伏有致、断延分明,一腔一调妙到毫颠,举手投足间将一个兵败涂地、人困马乏、身临绝地而又心不甘的奸雄——曹操入木三分地刻画在舞台上。而与他联袂主演关羽的则是其子袁小海,他用浑厚沉实的嗓音、干净利落的身段将武生的古朴刚毅、老生的庄重醇厚、花脸的粗犷豪迈、武生的英武俊朗综合起来,形成独特的韵白和音调,将义薄云天的关羽那威严肃穆的气势展现到极致。

只听幕内曹操一声长叹,起唱“言前辙”的“西皮导板”,“曹孟德在马上长吁短叹”。这句唱虽唱得平铺直叙,朴实无华,却突出了“叹”字,是带着拖长的颤音哭出来的,显示出曹操悔恨交加的悲伤心境。京剧是角儿的艺术,人物未出场,先赢得一个“碰头彩”。伴随沉缓的“慢长锤”,曹操手下8员大将丢盔卸甲、倒拖兵器、披头散发地鱼贯出场,曹操冠歪袍不整地紧随其后,大白脸上描画着被火烧的痕迹。台中站定后接唱“眼落泪手捶胸怨恨苍天”,这句“慢板”三字一组,唱得铿锵有力,顿挫有致,尤其后半句的“天”字是拖长的哭腔,运用花脸特有的苍音,几乎嚎啕而出,惟妙惟肖地展示曹操怨天尤人、懊悔不已的心理。演员声情并茂地表演赢得台下掌声、笑声轰然而起。“在中原领人马八十三万,实指望扫江东奏凯归还”唱腔中不时夹杂着曹操垂头伤气的哀叹和众将懊丧的“嘿”声,更烘托出曹操壮志未酬的颓丧心境。转“原板”“有谁知那小周郎韬略广远,蒋子翼引庞统来献连环,我只说数九天东风少见,诸葛亮他借东风妙算通天。”带着天不佑人的怨恨,配合手持马鞭向上捅的沮伤神态,形神俱佳地展露曹操一连串的不走运,引得台下观众掌声、笑声又似潮起。“烧得我众兵将皮开肉绽,只剩下了十八骑残兵败将好不惨然。”“好不惨然”又是一句如泣如诉的哭腔,曹操用衣袖挡脸拭泪,虽在哭泣,却在行腔之中,平添了几多情趣,又赢得台下观众哄然大笑。“正行间勒住马喜笑欢天”曹操在此时一声“啊——哈…..”,没笑强笑,笑得那么勉强又不失叱咤风云的丞相身份,火候拿捏得十分精准,展现曹操自诩有先见之明却兵败不服输的奸诈。

接下来曹与关的对唱和道白更是精彩迭起,激越悠扬的前奏把气氛做足,引出“摇条辙”的“西皮导板”。关羽唱:“耳边厢又听得曹操来到”,在板鼓有力地敲打下,唱得苍劲激昂,顿挫分明。“到”字大拖腔昂扬沉稳,拾级向上,在高音区延展。此时出场的关羽一身鹦哥绿战袍,左手捋髯,右手按剑,微合凤目,立于关字旗下,渲染出不怒自威的阳刚之气。“慢板”“耸蚕眉,睁凤眼,仔细观瞧”“ 耸蚕眉”做足铺垫,“睁凤眼”更是“楼上楼”唱法,似奇峰凸起,响遏行云,而“瞧”的字音吞吐行腔三音联用(高音立、中音堂、低音苍),百转千回,起伏跳跃,音域跨度极大,于委婉盘桓中柔中带刚,醇厚甘冽,越发荡气回肠。在过门的伴奏中,曹操厚着脸皮上前忙打招呼:“二君候,久违了,啊,哈…….”表面上看十分热情,实际笑里藏刀。关羽接唱“狭路上莫不是冤家来到”,“到”字拖腔高亢明亮,一波三折,展示关羽藐视曹操等人的傲岸心态。闻言曹操急忙辩解:“呃不不不,我们是旧日的故交,何言冤家二字,言重了,言重了,哈…..”。曹操急赤白脸地解释,张扬着套近乎,极尽拉拢讨好之能事。这两段精彩的道白和笑声,从语气和音调上表演得细腻深刻,能藏险妙于平淡而绝不雷同,因此又激起观众一片掌声,足见老艺术家功力的炉火纯青,绝非他人所能望其项背的。关唱“奉军令捉拿你,谁念故交?”此句唱得斩钉截铁,“捉拿你”一字一顿,表明关羽奉命行事,不念旧情的初衷。曹接唱“原板”“曹孟德闻一言满脸赔笑,”这一句很出彩,从“满脸”尺寸撤下来,“赔笑”既唱又似在说,笑得勉强,说的尴尬,展现曹操作为一个军事家的身份和临危时也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反而更突出了一代枭雄那老奸巨猾的性格。没有深厚的功底,这个劲头难以拿捏到位,引发观众共鸣的。以下“尊一声二君候细听根苗,只剩下十八骑残兵来到,望君候念旧情放我奔逃。”唱得悲切情恳,表明最终目的。关羽命周仓查点曹操所剩兵马后,仰天长叹:军师呀,军师,漫说一十八骑残兵败将,就是一十八只猛虎,关某何惧!唱“二六板”“那曹操好比鳌鱼吞钩钓!”曹夹白:伤弓鸟!关接唱“伤弓的鸟插双翅”转“快板”“也难飞逃。”曹唱“想当年我待你恩高义好,上马金下马银美酒红袍,官封到寿亭侯爵禄不小,难道说旧日的情义,一旦抛!”关唱“你虽然待我的恩高义好,为答报我也曾立下功劳,斩颜良诛文丑立功报效,将印信挂高梁封金辞曹。”曹唱“在灞桥曾对我肺腑相告,你本是大义人怎忘故交?我待君候的情义好,为什么忘了旧故交?”关唱“曹孟德休得要絮絮叨叨,只气得关美髯怒气冲霄,关平周将一声叫,为父言来听根苗,快把大阵安排好,叫他来,来,来,试一试关某青龙刀!”俩人20句的对唱犹如唇枪舌剑,节奏紧凑周密,旋律此起彼伏,矛盾展开,冲突迭起。一个抓住对方重情重义,据理力争;一个理直气壮,不让分寸。形势急转直下,于曹操十分不利。曹操想起关羽傲上不凌下的秉性,深知其熟读《春秋》,引经据典攻其软肋,果然奏效,这才得以仓皇出逃。

最后的高潮就是关羽义释曹操后的一段“快板”,“叫小校回营报,就说关某放奸曹,七星剑把头削,一腔热血染战袍,盖世英雄辜负了(哇),汗马功劳一旦抛!”这段唱吐字清晰,字如珠玑,似疾风骤雨倾泄出关羽坦荡情怀,展现他知恩图报,以性命相酬,义气千秋的大英雄气魄。当唱到“辜负了”尾音归韵到“哇”,声入高腔,挺拔上挑,形成龙吟虎啸的“嘎调”, 豪迈奔放,气势如虹。词意与曲情的吻合,浑然天成,极具艺术感染力,产生剧场爆棚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