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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潞河督运图》说开去

作者:谭汝为         发布时间:2016-8-11 9:52:33         人气:896次

                      从《潞河督运图》说开去

                         ----《所谓“潞河督运图”背后的秘密》代序

                                谭汝为

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现存国家博物馆的所谓“潞河督运图”,名实相悖,名实不符,致使迷雾缭绕,疑窦丛生。主要体现在以下五个疑问上——第一,这幅长卷所画究竟是潞河还是海河?第二,画中“督运”的究竟是漕粮还是长芦盐?第三,画中所描摹的地域究竟是通州还是天津?第四,这幅画的主题究竟是“潞河督运”还是“天津巡盐”?第五,这幅画的内容与“潞河督运图”名实相副吗,是否“张冠李戴”了?——对此,京津两地部分学者所持观点迥然相异也。


    京华学者主要观点——

   2004年,国家博物馆王永谦研究员在《古韵通州》一书中发表《<</span>潞河督运图卷>的初步研究》,提到:“河道上还有两座浮桥,通向热闹的通州东关。《图卷》收尾处,有用锁链联结的三只瓜皮船封锁河道,其位置应在通州城的东北角,即潞河十三口之一的通州税课司之所在。”“《图卷》所描写的内容,与《自书》(冯应榴所作)的记载、清代漕运制度及其当时的通州城池、河道的建置设施,均相一致。”

2007年,王永谦研究员在《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文物研究丛书绘画卷风俗画》书中发表《潞河督运图卷》一文,提及《潞河督运图卷》“主要反映了清乾隆时期潞河督运盛况,同时也反映出通州潞河沿岸商业繁荣景象”。另外,《通州文物志·第七章漕运文物·第九节潞河督运图》认为“督运图”表现了清乾隆朝通州漕运盛况。

    2009年央视“国宝档案”第142期,以《潞河督运图》专题,节目中主持人称“据专家介绍,《潞河督运图》从汪洋一片的张家湾画起,经由通州东关大街之东侧而北至通州税课司衙门,反映的地区绵延十余里。”

2014年,北京漕运、运河史学者于德源先生在《北京晚报》发表《从一幅画看通州清代漕运》一文,论述《潞河督运图》画的是北京通州,对“督运图”为天津三岔河口说进行了辩驳,但无具体论证。


    津沽学者主要观点——

多年来,天津文史学界一直坚持该画内容为天津三岔河口一带,如天津古籍出版社1992年出版的《近代天津图志》载:“《潞河督运图》为清乾隆年间江萱所绘,图中描绘了18世纪三岔河口一带舻舳相衔、两岸商铺林立的繁荣景象。”

历史学家、天津博物馆陈克研究员在《是通州还是天津——《潞河督运图》到底画的是哪里》(刊于《今晚报》2009年3月13日)指出:“种种考察表明所谓《潞河督运图卷》画的就是天津海河的景物,与冯应榴《自书潞河督运图后》一文的描述有很大差别,可能就不是冯应榴属江萱画的那幅图。造成舛误的过程是吴谏斋错判在先,瞿兑之、朱启钤误考在后,王永谦附和继之。”

近日,陈克先生进一步指出:“重新审视长卷,其主题更应当是巡盐图,画面中心突出了巡盐御史衙门,右侧盐坨地盐包装船、过浮桥的场景既专业又细致,画中官船岂非巡盐御史耶?此长卷的景物与清代天津处处相符,既是画中精品,也是一幅展示早期天津城市风貌的史诗性的作品,如果不是长期居住天津,熟悉天津,而又画工精到之人,绝难完成如此巨著。”(见本书陈克序言)

本书作者、天津文史学者、民俗专家高伟先生,以《潞河督运图画的就是天津》为名,近日在《今晚报》连续发表系列文章多篇,历数天津三岔河口以及周边景物——北浮桥与钞关、侯家后与估衣街、盐院衙门与单街子、三岔河口与玉皇阁、大口摆渡与三取书院、粮店街与天后宫、东浮桥和掣盐厅、盐坨和盐汛、炮台与皇船坞、海漕与紫竹林等——与所谓《潞河督运图》逐一比对。高伟指出:“这幅画卷最珍贵之处是记录了康乾盛世时期天津城市的历史风貌,这是迄今为止我们能够看到最早的天津三岔河口左近的沿河两岸城市风貌,为研究三百年前天津的社会市井、民俗民风提供了真实的画面。沿着南运河的滚滚洪流,一路上可看见钞关、巡盐御史衙门、御史出巡、掣盐厅、盐官厅、河东盐坨、芦盐春季开坨、装盐引的盐船、返程的船队等。从盐院衙门开出的官舫正载着巡盐御史开启一年一度巡查盐务的行程,盐关厅的官员们已经在厅前列队迎接钦差,盐坨的盐役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开坨。这是一幅充满灵动的、栩栩如生的《天津巡盐图》之长卷。”

天津地方文史学者、建筑历史考证专家张诚先生在《也说“潞河督运图”画的是天津》一文中,别开蹊径地从“河里的船”这个角度进行辨析:此图绘有官船、民船、商船、货船、渔船等64条,其中不乏福船、广船、盐船、帮摇等,唯独没有看到漕运粮食的沙船和驳船。……图画中心有以官舫为中心的船队,但它并未驶入潞河,而是顺风顺水向下游盐坨驶去。官舫里的御使大人,要“督运”的不是漕粮,而是官盐。我们在图中看到河东一派繁忙,那是春天盐坨开盐的样子。坨地里的盐工正在拆垛、倒运,他们揭开苫盖的芦席,用挠钩将盐包拽下,然后将其抬到船上。图中有7艘盐船,启程的盐船逆风逆水而上,此时盐关浮桥已经打开,纤夫和着号子匍匐向前,官盐须经验放才能销售。……图中看到从福建或宁波驶来五条尖底大海船。因北河水浅,海船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在通州,这是常识,也是此图描摹并非通州的主要论据之一。

张诚先生在《冯应榴<</span>自书潞河督运图后>浅释》一文中指出:冯应榴在乾隆四十一年奉调任坐粮厅官员时,确实请江萱画过一幅画,但这画遗失很久,以致后来从未有人见过。……如今,依据冯的描述还原这张图的内容……将图中故事分成几组:

第一组,冯应榴是坐粮厅官员,负责监管漕粮到通后入仓全过程。——然而,在今所谓“潞河督运图”中,并没看到这个场面,画面上没有一袋粮食,更没有装载漕粮的船。

第二组,冯应榴叙述漕粮由潞河翻坝进入通惠河,再翻坝进入护城河而直至上岸。——但在今所谓“潞河督运图”中,既无石坝、土坝,更无两坝之间的浮桥,至于大光楼附近万人争运场面及楼上观阵大员等等,都杳如黄鹤,不知所往。

第三组,冯氏描述:图中扬帆使舵的是我的官船。每当漕船到达通州,我都前往验看米色,然后分派各仓贮存。图中画着一条小船,飞快地划到我的面前,船上一人捧着盘子,里边盛着让我验看的粮食。漕船之后还有些散装粮船,这是杨村地方官派来的驳船。——在现今所谓“潞河督运图”里,完全看不到这个场景。

第四组,描述清理河道:图中有像架子一样的东西,用绳子系着,另一头在岸上,这东西叫刮板,牵着绳子的是纤夫,背着柳树枝的是标夫。原是北运河时有流沙淤塞,没办法挑挖疏浚,只能经常用这东西刮沙,使之顺水排入下游,以不妨碍漕运。——如此刮沙清淤场景,在现今所谓“潞河督运图”里,也隐然不见。

以上就是江萱为冯应榴所绘的《潞河督运图卷》应该呈现的画面内容,旨在描摹康乾盛世漕粮进京的壮丽景色。而如今收藏在国家博物馆里被冠名为《潞河督运图》的图卷,并非江萱为冯应榴所绘的那幅《潞河督运图卷》——当然,这并不影响其“国宝”地位,但正本清源,应恢复历史真相,不宜再将错就错、以讹传讹了。

天津地方文史学者、民俗专家张显明先生《一图尽展津门美——从所谓《潞河督运图》中发现的津门五景》,把清道光二十六年刊行的《津门保甲图说》中海河三岔河口流域的数十幅地形图扫描放大后拼接成图,从画面上恢复了裁弯取直之前天津海河两岸地形地貌概况。他把处在天津市区的海河流域分为五段(即紫竹林段、皇船坞段、东门外段、东北城角段和南运河段),突出“清代津门十景”中的“五景”(即洋艘骈津、广厦舟屯、七门环向、三水中分、浮梁驰渡),并以之与所谓《潞河督运图》所绘两岸景物一一比对。对比结果,二者大体吻合,并无二致。张显明在文末总结道:“经过这五段的两图比对,可见这幅画卷画的并不是通州。从清代的一幅《运河图》中的通州部分,我们可以看到通州东关、北关均无浮桥,通州的两座浮桥均在城外的东北距城甚远,与《潞河图》比对,根本对不上号。这幅图既然画的不是潞河,也不应该叫《潞河督运图》。《潞河督运图》应该是另有其图,只是我们目前还没发现,希望有关部门考虑为此画重新命名以正视听。”

学术界历来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学术批评和学术争论是活跃学术气氛、促进科学繁荣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俗话说“事越辨越清,理越辩越明”,观点不一致的双方,只要心平气和地沟通交流,谦虚坦荡地互通有无,通过学术争鸣,探明真相,追求真理,无论争论如何激烈,只要言之有理,持之有故,皆可从中受益,都应宽容接受。

天津地方文史界有一支实力很强的民间研究团队,本书三位主要作者(依年齿为序):八十出头的张显明先生,七十出头的高伟先生和六十出头的张诚先生就是这个团队的中坚力量,也是与笔者多年合作攻关的老友。其共同特点:一、地地道道天津人,对天津地方文化了如指掌,由衷热爱;二、退休前都不在高校或研究部门工作,属于民间学者身份;三、多年从事地方文史和民俗文化研究,接地气,成果丰;四、实事求是,学风端正,为人宽厚,待人以诚。

    2013年12月3日,笔者在《赠天津民俗学者高伟先生》写道:“高远目光气宏伟,寻根史迹硕果累。南窗青灯莹霜鬓,寒梅傲雪吐香蕊。携手与君十载情,迢迢不断如沽水。展望津门薪火传,春花烂漫秋实美。”

2014年10月21日,笔者在《贺张显明先生八十大寿》写道:“津沽乡贤张显明,携手共话桑梓情。电波说古草根聚,侃侃而谈如流云。春月秋风八十载,腹笥才调皆无伦!祝君松柏福寿立,文思如涌笔如神。”

谨以这两首打油旧作权充结尾,作为对本书即将付梓的祝贺。  

                        2016年7月14日写于天津华苑碧华里寓所